就在木棉花開時:公館/溫羅汀的那個年代(1,2,3, 4)

⊙石計生

1. 那些西風經手的衰亡

從一種同語反覆的過程中醒來,窗外,有十分清脆的引磬聲,沒有緊接著的木魚與佛號,我狐疑著這是怎麼一回事。這時已經過了午夜,而方起身想一探究竟,那聲音也旋旋消失,如夢似幻。而其所牽引的靈魂同時撩起遙遠而近的記憶,屬於無神論的時光,夜晚不睡覺的杜鵑花城佈局,摸黑在今日被稱為「溫羅汀」,亦即由溫州街,羅斯福路和汀州路所構成的公館的既往,其中有著大量實質與象徵的死亡,愛恨情愁狂狷者乎伺機而動,對黑暗造反的那個年代,危險境地,以不懈地閱讀支撐與化解。

「公館/溫羅汀」可以說是孕育台灣知識份子的核心搖籃。這些縱縱橫橫的街道,歪斜交叉或者直角相遇,在大學區旁,所像磁鐵般吸納(與發散)的,是上面行走的人和書店,咖啡廳,人和人,人和樹,人和地景,人和天空,人和記憶的停雲流水遭遇,層層疊疊地如玻璃櫥窗地透明,柏油路面的年年翻修添加,與白千層樹皮的隨著季節剝落的吉光片羽,不論在場或離開,在溫羅汀不經意轉角書店翻書的姿勢彷彿能夠被這樣空間定格,時間化的空間,就以數著落下木棉花的份量積墊,輻射至這城市的邊陲,這國度的角落,乃至芝加哥的湖畔或哪裡,讓我離開又回來的這街道,而冷冷的雪,跨越時空將歷史的事件一一映照,一九八0年迄今,二十五公分厚。

讓我們說那是開始於一九八0至一九八六年解除戒嚴之間的歲月,我的包括降轉的從森林系到經濟系的大學生涯。對我而言,就像其他許許多多年輕人一樣,那年代,是一個極端的年代,屬於不知道自己將會是什麼的懷疑,與整個噤若寒蟬的台灣社會也不知道會演變成怎麼樣的不確定的年代;凡是關心社會局勢的人,都時時會有烏雲罩頂的感覺。對於個人而言是知識與愛的飢渴的蒼白,實驗,虛無到了極點,連沙特,卡繆存在主義與尼采的虛無都無法自我拯救的光陰,但還是不斷地需要以踏進書店感受一種死去或仍存活的偉大靈魂沐浴身心加持的儀式。因此,即使轉到法學院的時光,0南公車還是一直把我的鞋子帶到溫羅汀,腳踏進聯經,唐山,香草山等書店就是一件快樂的事。

聯經書店藏書豐富,其社會與歷史方面書籍我最喜歡,像現在我的研究室書架上隨便都找得到,十幾年前買的聯經版的Leszek Kolakowski的《理性的異化》的書,紅筆藍筆劃得密密麻麻的線條,標誌著一種青春渴求思想出路的印記,不管是一知還是半解。迄今,聯經書店的位置記憶所及是不曾改變的,倒是旁邊本來應有一家遠流出版社,後來在大三還是大四的有一天就不見了。

唐山書店現在雖然還在,但是它其實搬過很多次家,不過大抵都是在溫州街比較靠近台大正門一帶遷徙。唐山老闆是個體經營的一個有點愛書如癡的人,不計成本地出版沒人要出的詩集與文學創作,上山下海去佈點經營書店,如遠在宜蘭礁溪山上的佛光大學,和今年在東吳大學校內的書坊等。即使到現在,到那地下室的現址,都可以看見我一九八二年自費影印的詩集與美學策進會的文集,這實在相當令人吃驚。香草山是我最喜歡的特色書店,我記得《楊喚詩集》就是在那兒買的,以文學為主的內容,每次購書時都會贈送一張淺綠底白色圖案的書籤,上面大都是泰戈爾的詩句,十分優雅。但是,在有一次木棉葉落,踏著失戀的步伐,感覺早秋已近的寒冷時,它悄然消失在羅斯福路對岸的轉角中。

而木棉的骨架
已容易清楚勾勒
當麻雀成群驚起
一首適合你
翻踢落葉幾行
逐步寒冷的詩

你寫下這樣的句子,你從法學院搭公車而來,回來溫羅汀,宛如回到母親的懷抱。即使口袋裡掏不出一毛錢,走進任何一家書店光是瀏覽就足以的富足,走在傅園旁的公館木棉道,溫羅汀奇特的輻射力量就會帶動心神位移,飛翔,即使已經過了多年,保存下來一種完美,透過了詩所親吻過的羅斯福路的力量,

你走過昔日走過
時常心跳的街衢,徐州
路口或哪裡,一排楓樹
死守夏天最後的
據點。秋蟬對你說
這些西風經手的衰亡

在戰亂中絕種
那些西風經手的
衰亡

早秋的感覺,那些生命裡曾經在意的形象自我褪色,在充滿著一種幻想為主體的視野,以純粹的詩的追求,浪漫地守候人行道上被稱為「英雄樹」的木棉,我總癡癡地等待它開花:但結局總是錯過了花期的懊悔,於是,接下來,就以無比激進的遊行與抗議佔領傅鐘掩蓋內在焦慮,在集體行動中找到溫暖,在整個大環境的陰沈寒冷中。那一切,是伴隨著校園的一個突發事件,我知道我的浪漫時代即將告終。

2. 字字珠璣翻閱的啟蒙

事情發生的一九八0年代的台北,是一個戒嚴的時代。對「戒嚴」二字的最震撼的註腳,首先就是大二時在活動中心238室翻開報紙時的新聞:「台大陳文成教授昨天被發現陳屍於研究圖書館旁的草坪。」修得整整齊齊的韓國草,完全看不出了,有任何重擊的痕跡,我走過每日走過的椰林大道,拇指山在背面的夕陽餘暉中傲立,百香果,海濛果枝椏茁壯生長著,而方才經過的流蘇花開猶美麗如雪,熙攘來往的校園情侶騎著腳踏車擦身而過,女的立在腳踏車後座腳踏板上長髮迎風,男同學在前面騎著雙輪舞,最為經典的浪漫一幕,雲,在天上以蔚藍的流動告別新生入學的陌生,前面是嘉年華的廠商校園招募人才帳棚群。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但校園裡昨日卻真的死了一名教授,我望著人行道的木棉花,心中悲涼地想。

接連幾天,幾個月的追蹤,討論,報紙電視的無窮無盡的問號,由剛剛渡過美麗島事件的黨外菁英,以不畏強權之姿放大教授之死背後的政治動機,明顯與他的台灣意識有關。我思索著在灰濛氛圍下的自己,一度告別詩,我放下美目盼兮的美殉描摩,我沈湎於馬克思與其主義的經典閱讀。但這,與其說是為了追求真理,不如說是為了轉移心中關於愛的追求的創傷經驗,雖然,後來把那書讀了進去讀通之後,左翼真的就成為生命脈動的一部份了。

當時讀的是被國民黨列為禁書的馬克思《資本論》,《一八四四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等。這類的書戒嚴時的溫羅汀書店都買不到,透過大學新聞社的管道,我記得主要是從政大國關中心那兒弄來的影印本,我現在大學開設社會學理論課時,都會將那書拿出來讓學生們傳閱,「限閱」的字樣猶在,與我們當時頑皮地在中間加了一個「我」,變成「限我閱」。當時,那真是字字珠璣的翻動,在社團中的讀書會閱讀時,總有一些隨時會被軍警衝進來逮捕的恐懼。謠傳最多的,如一個叫做溫瑞安的學長,武俠小說寫得很好,是印尼華僑,因為讀了馬克思的書被剔除學籍,遣送回僑鄉云云。但或許是因為後美麗島事件的原因,許多黨外菁英都已經遭到逮捕,包括黃信介,施明德,陳菊等,恐懼歸恐懼,我們在活動中心238室讀了幾年,倒也都相安無事。我記得時常讀到了深夜,索性就住在社辦裡不回租房子的師大分部的家,從二樓的社辦往下面的魚池觀望,在長方形的有限空間中,金色的鯉魚悠哉悠哉地成群游來游去,等著更多的食物從水面以上而降,就好像心中感受的戒嚴時期的生存狀況,可以溫飽,卻沒有自由,特別是言論的自由。

「如果作為愛者用自己的生命表現,沒有使自己成為被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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